把《平凡的世界》厚厚三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窗外正落着细蒙蒙的春雨,玻璃上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水雾,像极了书里开篇那个黄土高原灰蒙蒙的清晨。我指尖还留着纸页被反复摩挲过的粗糙触感,心里涨着满满的、说不出的滋味,既为那些在苦难里攥着劲往前走的人鼻酸,又为他们哪怕踩在泥里也抬头望光的劲儿发烫。路遥把整整一代人的青春、挣扎、坚守和温柔,都揉进了双水村的沟沟壑壑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一群最普通的人,在平凡的日子里把日子过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读平凡世界有感:于烟火尘埃中窥见生命的重量(图1)

最先让人挪不开眼的,永远是孙少平。这个在县高中食堂角落啃黑高粱面馍的少年,第一次出场时就带着点让人心疼的窘迫,连一份丙菜都吃不起的他,却总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出藏在枕头下的书。我总想起他在田晓霞面前念诗的样子,脸上还沾着煤灰,眼里却亮得像装着星星。他本可以像哥哥少安一样,守着双水村的几亩地,娶个踏实的媳妇,把日子过得温温吞吞,但他偏要往外走。不是不爱家,是心里那股对“外面的世界”的念想,像野草一样疯长,哪怕去黄原城当揽工汉,背石头背得后背血肉模糊,哪怕去大牙湾煤矿挖煤,每天在暗无天日的巷道里爬滚打,他都没觉得苦。真正让他觉得“活着”的,是他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饭钱,是他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能就着油灯读几页书,是他知道自己的灵魂没有困在这黄土里。很多人说孙少平的结局太遗憾,田晓霞走了,他自己也毁了容,最后还是回到了煤矿。可我总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平凡”——不是所有的出走都能衣锦还乡,不是所有的理想都能开出花来,但只要你始终没有放弃对自己的要求,没有把精神的阵地丢在生活的烂泥里,哪怕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煤矿工人,你也已经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和少平的“向外走”不同,孙少安的人生,是稳稳扎在黄土地里的“向内守”。作为家里的长子,他十三岁就辍学回来挣工分,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了弟弟妹妹,把整个家的担子都扛在了自己肩上。他和田润叶的感情,是多少人心里的意难平: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一个是村里的穷小子,一个是公社的女儿,横在他们中间的不是不爱,是跨不过去的现实门槛。少安不是不爱润叶,是他太清楚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他怕自己泥腿子的身份耽误了她的前途,所以他硬着心肠拒绝了她,转身去山西娶了秀莲。很多人骂他懦弱,可你看看他往后的日子就知道,他的勇气从来都用在了过日子上:办砖窑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全村人都等着看他笑话,他咬着牙从头再来;日子刚过得好一点,他就想着给村里修学校,让娃们都能有书读。他的肩膀上扛着家庭,扛着乡亲,扛着一个男人的责任,他的“平凡”,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韧”——天塌下来先顶着,顶不住也咬着牙撑,撑到最后总能熬出头。他或许没有少平那样的诗和远方,但他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实了,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照顾好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伟大。

书里的女性角色,也个个都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明亮和韧劲。田晓霞像一束热烈的光,她出身优渥却没有半点娇骄气,敢趴在煤矿的床沿上给少平洗衣服,敢冒着暴雨去灾区第一线采访,她的爱从来没有门第的偏见,只有灵魂的相吸。她的离开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浇得人心里发凉,可也正是这份遗憾,让我们记住了她永远年轻、永远滚烫的样子。还有贺秀莲,这个从山西远嫁过来的姑娘,进门就跟着少安吃苦,没享过几天福,却总笑着说“没事,有我呢”。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拴在了这个家上,伺候老人,拉扯孩子,陪着少安从一穷二白走到日子红火,最后却积劳成疾倒在了好日子的门槛上。还有田润叶,这个曾经为爱执着的姑娘,在经历了生活的磋磨后,终于学会了和现实和解,守着残疾的丈夫,把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她们不是传统意义上“完美”的女性,她们有过挣扎,有过委屈,有过不得不妥协的时刻,但她们从来没有丢掉骨子里的善良和坚韧,就像黄土高原上的枣树,不管风多大雨多狂,都稳稳地扎在土里,结出最甜的果。

其实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总在想,到底什么是“平凡的世界”?以前我总觉得,平凡就是平庸,是碌碌无为,是一辈子都活不出什么名堂。可跟着双水村的这群人走了一遭才明白,我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活在平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万人瞩目的光环,每天要为柴米油盐发愁,要被工作和生活的琐事绊住脚,要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和遗憾。可平凡从来不是贬义词,真正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被人仰望,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就像孙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