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小区楼下的老梧桐下摆开了一溜儿竹藤椅,聚着一堆摇蒲扇、捧搪瓷缸纳凉的老老少少,住3号楼的张叔是这阵仗里出了名的“歇后语指导专家”,虽说自己大半辈子也没攒下几句正儿八经、用得对地方的歇后语,却总爱逮着人就掰扯怎么用歇后语才叫“接地气有水平”,那股子外行充内行的热乎劲儿,总能把周围纳凉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张叔今年六十八,穿了一辈子洗得发白的绿色跨栏背心,脚上总趿着一双磨掉了后跟的塑料凉拖,手里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劳动模范”四个红字还依稀能辨。他总说自己年轻时候是厂宣传队的骨干,三句半、快板书张嘴就来,歇后语那都是刻在脑子里的“民间智慧”,指导小辈用歇后语,那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可偏偏他记的十句歇后语里有八句是错的,剩下两句还是自己现编的,指导起人来却偏偏一本正经,容不得半分质疑。
前阵子楼下刚参加工作的小吴要第一次登老丈人家的门,寻思着说两句歇后语显得人活络、有文化,刚好在楼下碰到张叔,就顺嘴请教了两句。张叔当时就把蒲扇往藤椅扶手上一放,拉着小吴的手掰扯了快半个小时,从进门问候到饭桌上劝酒,给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说进门见了老丈人要夸人精神,就说“您这气色真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饭桌上跟长辈敬酒就说“我这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先干为敬”,临走的时候还要补一句“今天这饭吃得真是王母娘娘开蟠桃会——聚精会神”。小吴当时还认认真真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结果到了老丈人家,刚说第一句“张飞穿针”,老丈人就皱了眉——合着我一大老爷们儿精神,跟张飞穿针有啥关系?到了敬酒环节,小吴一紧张又把“照舅”说顺了嘴,可老丈人在家排行老大,底下只有两个妹妹,连个兄弟都没有,当场脸就沉了下来,还是对象在旁边使劲掐他胳膊,打圆场说他是紧张说错了,才把场面圆过去。回来小吴找张叔“算账”,张叔反倒振振有词,说那是你没瞅准时机,敬酒那话得等他舅舅在场的时候说啊,我这歇后语本身没毛病,是你用错了地方,末了还补了句“你这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把小吴气得哭笑不得。
张叔这外行指导的糗事可不止这一桩,小区里几乎大半人都被他“指导”过,连跳广场舞的李阿姨都没能逃过。那时候广场舞队跟隔壁小区的队伍争小广场的使用权,两边闹得有点僵,李阿姨寻思着说句软中带硬的话,既不伤人又能占理,就找张叔讨教有没有合适的歇后语。张叔捋着下巴上没几根的白胡子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说有了,你就跟她们说“咱们这是吃冰棍拉冰棍——没话(化)找话”,意思就是咱们也别扯那些没用的,按规矩来。李阿姨也没多想,真到了两边交涉的时候就把这话甩了出去,结果她年纪大了有点口齿不清,把“没化”说成了“面条”,对方队伍的领头的愣了半天,回了句“你才吃冰棍拉面条呢,你拉肚子拉糊涂了?”差点没吵起来,最后还是社区工作人员过来调解才完事。后来李阿姨跟张叔说这事,张叔还怪李阿姨发音不准,糟蹋了他的“经典歇后语”,说自己教的绝对是正儿八经的民间传承。
张叔还专门有个磨得起了边的软皮本,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民间歇后语大全”,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他从各处听来的、自己编的歇后语,什么“癞蛤蟆吃天鹅肉——想都不敢想”,什么“鸡给黄鼠狼拜年——自投罗网”,他总把这个本子揣在兜里,碰到有人请教就掏出来翻,那架势倒真像个满腹经纶的老学者。上个月社区搞“传统文化进社区”的活动,其中有个歇后语大赛,张叔知道之后第一时间报了名,还拉了小区里三个老头老太太组队,自封“指导老师”,说要拿个一等奖回来给小区争光。为了准备比赛,他天天拉着队员在老梧桐下排练,自己出题自己答,还说社区出的题肯定都是书本上的死知识,不如他的“民间版”灵活。结果初赛那天,第一道抢答题是“铁杵磨成针——”,张叔手快,抢过话筒就答“快得很”,台下观众当场笑倒一片,主持人忍着笑说不对,正确答案是“功到自然成”,张叔还不服,举着话筒说“我这是老百姓的口头版本,比你那书本上的接地气多了”,闹得主持人也哭笑不得。
最后他们队当然没进决赛,可张叔回来之后一点都不沮丧,反倒说评委都是“书呆子”,不懂民间歇后语的精髓,第二天照旧坐在老藤椅上,逮着人就指导怎么用歇后语。现在小区里的人都爱故意找张叔“请教”歇后语,就为了听他扯那些歪理,张叔也乐在其中,老梧桐下的纳凉阵因为有了他,笑声总比别的地方多。有人说张叔这是“不懂装懂——瞎指挥”,张叔听见了也不生气,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你懂啥,我这是“济公喝醉酒——醉(最)明白”,歇后语本来就是老百姓图一乐的东西,能用得大家开心,那不就是用对了?”你别说,这话倒还真有几分道理,毕竟比起那些咬文嚼字、用得生硬的歇后语,张叔这外行指导出来的歪歇后语,反倒给平淡的日子添了不少烟火气的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