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和《平凡的世界》打照面,是在初二暑假的语文作业清单上,当时最末一项用蓝色圆珠笔标着的作业格外醒目:“通读《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撰写300字左右读后感,要求真情实感,禁止套话”,我盯着那行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觉得又是老师布置的应付差事的任务,转头就拉着妈妈去书店找了最薄的橘黄色封皮的青少版缩印本,囫囵吞枣翻了两天就对着作文本凑字数,三下五除二写完就把书丢到了书桌最角落的杂物堆里,连封皮都没再碰过。
现在回想起来,那篇300字的读后感写得无比模板化,开头规规矩矩写“我暑假读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深受感动与启发”,中间生硬搬了孙少平在学校吃黑高粱面馍、躲在操场角落里看课外书的例子,说他虽然家境贫寒却依然积极向上、不肯向命运低头,最后照例喊两句空泛的口号“我要学习孙少平的坚强精神,在学习中不怕困难,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末了数数字数,刚好三百零七个字,还暗自得意自己精准踩中了作业要求,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那时候我总觉得,书里的黄土高原、黑面馍、村办小学都离我的生活太远了,那些所谓的苦难不过是作家编出来的励志素材,300字写这些已经足够,多一个字都是浪费笔墨。
真正沉下心来读完整套《平凡的世界》,是在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我跟着外婆回豫北老家小住,村口的农家书屋刚收了一批城里捐来的旧书,我躲进去吹吊扇乘凉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书架最下层那套磨得封皮发白的三册本,书脊上的烫金字都快磨没了,翻开扉页还能看到前几任读者歪歪扭扭的批注,有个叫“李娟”的读者在孙少安分家那一页写了“要是我我也难”,字里行间都带着点委屈的劲儿,我闲来无事就抽了第一本翻,这一翻就再也放不下,连外婆站在书屋门口喊我回去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都没听见。
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青少版里删掉了那么多细碎却厚重的内容,删掉了孙玉厚老汉大半夜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背影,烟袋锅子明灭的光里全是供不起孩子读书的愧疚;删掉了孙少安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润叶走远时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也不敢喊出那句“你别走”;删掉了田晓霞趴在桌子上给少平写回信时嘴角压不住的笑,钢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坑;删掉了金波在青海湖边对着马场的方向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时掉的眼泪,风把歌声吹得七零八落;甚至删掉了郝红梅在大雨里蹲在地上捡被同学踩碎的白面馍的狼狈,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我才发现,这本书里根本没有什么开了金手指的主角,每一个人都是在日子里爬滚打的普通人,他们有自己的小心思,有自己的懦弱,有自己的求而不得,却还是攥着手里那点微薄的盼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初二那年写的300字读后感,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当初用三百字就轻飘飘概括了孙少平的整个少年时代,可实际上,他揣着两个黑馍躲在学校后坡看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空洞的“要坚强”,而是对外面世界的滚烫向往,是怕被同学看不起的敏感自卑,是读到精彩处忍不住的心跳加速,这些细碎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情绪,哪里是三百字能装得下的?更别说整个双水村的鸡零狗碎,整个黄原地区的风风雨雨,那些裹着黄土味的悲欢离合,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妥协与坚持,别说三百字,就是三千字、三万字,都未必能说清其中万分之一的重量。
后来我参加工作,在出租屋的书架上摆了一套崭新的《平凡的世界》,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就随手翻两页,每次读都有不一样的感受。刚工作那会因为方案写错被当众批评,躲在消防通道里哭,觉得自己委屈得不行,翻到少平在煤矿里被矸石砸伤了背还硬撑着下井的段落,抹抹眼泪就回去改方案了;去年疫情封控在家,看着小区里的志愿者穿着防护服跑上跑下送物资,突然就想起了田福在灾区蹲在地上和老百姓一起吃糠窝窝的情节,原来不管是什么年代,总有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凭着一点良心和热乎劲,撑着身边的人往前走。这些感受,是十几岁的我根本读不出来的,那时候的我人生太薄,薄到只能接住三百字的励志故事,根本读不懂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厚重与温度。
前几天收拾旧书的时候,我居然从初中的旧作业本里翻出了那篇300字的读后感,纸都已经泛黄发脆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末尾还盖了语文老师的红色“优”字印章。我盯着那篇作文看了好久,突然明白老师当初为什么只要求写300字,不是因为这本书不值得写更多,而是因为十五六岁的年纪,本来就只能读懂这么多,那些没读懂的部分,会在后来的日子里,跟着我们的经历慢慢浮出水面。现在如果再让我写《平凡的世界》的读后感,我可能写几千字都停不下来,可我还是格外珍惜那篇300字的旧作文,那是我和这个平凡的世界最初的碰面,那时候我以为故事里的人都是远在黄土高原的陌生人,后来才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咬着牙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而这,才是这本书最动人的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