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丝黏在出租屋的窗玻璃上,把楼下的香樟树冠晕成一团模糊的深绿,我第三次翻开《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指尖仍旧会在每一页的字缝里触到细碎的、倒刺一样的痛感,那些被揉进少女心事叙事里的暴力与失语,从来不会因为读的次数多了就变得可以忍受,反而会因为更懂字里行间的隐讳与挣扎,生出更沉的、堵在喉咙口的酸涩。

碎成废墟的少女乐园 每一份漠视都是推人下坠的手(图1)

最早知道这本书时,我曾被书名里的“初恋乐园”四个字误导,以为是写少女怀春的细碎心事,是巷口橘子味的冰棒、课本夹层的皱巴巴情书和跑操时掠过发梢的风,可读了才知道,这所谓的“乐园”,根本是房思琪为了活下去,亲手为自己编织的囚笼——是十三岁的她被补习老师李国华侵犯后,在自尊与羞耻的夹缝里,硬生生把不堪的伤害扭曲成“爱情”的避难所。她太骄傲了,从小就是大人嘴里“懂事又有灵气”的才女,读了太多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把灵魂的重量看得比什么都重,她没法接受自己平白无故被糟蹋的事实,更没法承受说出口后可能迎来的鄙夷与指点,所以只能骗自己:我是爱老师的,老师也是爱我的,这不是伤害,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初恋。

李国华太懂怎么拿捏这类女孩子了,他准了她们对文学的崇敬、对“知音”的向往,也准了这个社会对少女的规训——要乖、要懂事、要爱惜名声,“出了这种事,丢脸的永远是女孩子”。所以他敢打着“教你写作文”的幌子把思琪骗进公寓,敢用“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这样的话给伤害裹上糖衣,甚至敢在数次作恶之后,笃定这些女孩子会因为羞耻而乖乖闭嘴。他是披着教师外衣的狩猎者,而整个社会对性的讳莫如深、对女性贞洁的病态执念,都是他手里的猎。

思琪不是没有试过求救的。她曾旁敲侧击跟母亲提起学校里的师生恋传闻,换来的只是母亲一句轻描淡写又带着鄙夷的“这么小就这么骚”,那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她曾把情绪的褶皱露在最好的朋友怡婷面前,可年纪相仿的怡婷读不懂她笑容里的苦涩,甚至会羡慕她能得到老师的“偏爱”;还有住在楼下的伊纹姐姐,那个同样读了很多书、会给她们讲文学的温柔姐姐,自己正困在婚姻暴力的泥沼里,连自己的伤口都来不及遮掩,等她终于察觉到思琪的不对劲时,那个把《红楼梦》回目背得滚瓜烂熟的小女孩,已经彻底疯了。

伊纹其实是长大之后的另一个房思琪,她受过高等教育,有饱满的精神世界,却因为婚姻的桎梏、因为旁人“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的劝和,一次次在暴力里妥协。丈夫的家暴是落在她身上的物理暴力,而李国华对思琪的伤害是刻在精神上的暴力,本质上都是父权结构下,女性被当作所有物、被随意践踏的缩影。那些伤害从来不是孤立的,它藏在家长避而不谈的性教育里,藏在社会对女性“贞洁”的绑架里,藏在“老师怎么会害你”的刻板认知里,甚至藏在我们习以为常的“女孩子要安分守己”的教导里。

很多人说这本书是林奕含的自传,她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房思琪式的”——那种利用权力差、利用受害者的羞耻心、披着“爱情”外衣的性侵,从来都不是什么“忘年恋”“师生恋”,是裸的剥削与犯罪。她在访谈里说“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是房思琪式的”,这句话读来触目惊心,可仔细想想,那些被羞辱、被污名、最后只能沉默着毁掉一生的女孩子,难道不比我们能想到的数字多得多吗?

我见过太多人说这本书太痛苦了,读不下去,可恰恰是这种“读不下去”的痛感,才是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它不让我们躲在岁月静好的假象里,着我们去直视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去听那些被捂住的声音。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在新闻里看到类似的事件:被老师侵犯的学生不敢说,怕被人指指点点;被家暴的女性不敢离婚,怕被说“离婚的女人不值钱”;甚至有受害者站出来发声时,还会有人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你是不是也有问题”。这些轻飘飘的疑问,就是插在受害者身上的第二把刀,比施暴者的伤害更冷、更疼。

第三次合上书的时候,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歪歪扭扭滑下来,像没擦干净的眼泪。我忽然明白,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从来不是为了沉溺在悲伤里,而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个眼睛发亮讲文学的十三岁女孩,记住她本该拥有的、像所有普通少女一样的青春,记住那些没机会说出口的求救。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试着去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给身边的女孩子好好上一节性教育课,告诉她们错的从来不是穿漂亮衣服的你,不是喜欢文学的你,不是信任长辈的你;在听到有人对受害者指指点点时,敢站出来说一句“不是她的错”;在看到有人利用权力压迫别人时,不要做冷漠的旁观者。只有这样,所谓的“初恋乐园”,才不会再是某个女孩的囚笼,才会真的变成所有女孩子都能放心长大的、没有伤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