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小院里飘着糖炒栗子和寿桃豆沙的甜香,堂屋案上的红烛攒着稳稳的焰心,窗台上那盆老人养了二十多年的墨兰居然也凑着热闹打了三个嫩黄的花苞,来自天南海北的亲朋挤得满满当当,连院角的石榴树上都系满了写着祝福语的红丝带,大家的目光都软乎乎落在堂屋正中间那把铺着枣红绒垫的老藤椅上——今天是这位坐了一辈子热炕头、操了一辈子心的老人家的九十大寿。
算起来,老人家这九十年的人生,踩过旧社会的泥泞,挨过三年饥荒的苦日子,在生产队的田埂上洒过数不清的汗水,也把五个子女一个个拉扯成了能扛事的大人。听村里的老人说,早年间闹饥荒的时候,家里连半袋粗粮都掏不出来,她自己啃了半个月的榆树皮和观音土,也要把藏在粮缸最底下的小半捧玉米面,煮成稀糊糊喂给刚满周岁的大儿子和年幼的小叔子,那时候她自己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总笑着说“孩子长身体呢,不能饿”。后来生产队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家总抢着去挑河泥、割麦子,就为了多挣两分工,给孩子们攒学费,冬天的西北风刮得脸疼,她的手冻得裂得像松树皮,渗着血珠子也舍不得买五分钱一盒的蛤蜊油,却总在孩子们放学的时候,从棉袄怀里掏出一块烤得烫手心的红薯,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她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好不容易把五个子女拉扯大,一个个成了家,她又闲不住,挨个帮着带孙辈。大孙女小时候得肺炎,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那时候村里没有卫生室,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她裹了件旧雨衣,把孙女背在背上就往十里外的镇上跑,路上踩滑摔进了沟里,崴了脚也没敢松手,愣是咬着牙把孙女背到了卫生院,自己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却先盯着护士给孙女扎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后来孙辈们陆续长大,去外地读书、工作,她就在堂屋的墙上挂了个旧日历,谁哪天要回来,她都用红笔圈个大大的圈,提前一周就开始晒被子、腌糖蒜、蒸他们爱吃的豆沙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直到看见孩子的身影,才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如今年过九旬,她的身子骨依旧硬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给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还能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给重孙辈缝布老虎、做虎头鞋。村里的老人都羡慕她有福气,儿女孝顺,子孙满堂,她总摆着手说“哪是我有福气,是孩子们懂事”,可大家都知道,她这一辈子心宽似海,邻里谁家有难处她都要搭把手,谁家闹矛盾她都去劝和,从没跟人红过脸、争过长短,这股子软和又敞亮的性子,才是她最长寿的秘诀。
今天的寿宴办得热热闹闹,子女们特意请了她最爱听的黄梅戏班子,在院子里搭了个小小的戏台子,一开嗓就是她最爱的《女驸马》;孙辈们凑钱给她的卧室装了新的地暖,还换了带功能的躺椅,把她这九十年的照片,从重孙辈的涂鸦到年轻时的旧照,整理成了厚厚的一本相册,封面上写着“我们的老宝贝,九十岁快乐”;穿开裆裤的重孙辈们排着队给她磕头,举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寿桃,奶声奶气地喊“太奶奶生日快乐”,逗得老人家攥着手里的奶糖,笑出了眼泪,眼角的皱纹像一朵开得正盛的金菊。
其实对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来说,老人家哪里只是一个长辈啊,她是全家人的定海神针,是所有在外漂泊的孩子心里最软的归处。只要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这个家就有根,逢年过节就有奔头,哪怕在外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推开家门喊一声“妈”“奶奶”“太奶奶”,看见她笑着应一声,所有的疲惫就都散了。九十年的风霜雪雨,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皱纹,却没磨掉她眼里的温柔;九十年的苦辣酸甜,她都默默咽了下去,却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子孙后代。她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辈子的言行,教给我们善良、坚韧、知足、感恩的道理,这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比任何金银财宝都值钱。
此刻我们端起手里的酒杯,不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吉祥话,就想认认真真地跟老人家说一句:谢谢您这一辈子的付出,谢谢您把我们这群孩子拉扯大。往后的日子,您就踏踏实实当我们的老宝贝,想吃什么就说,想去哪玩就讲,我们陪着您,慢慢走。祝您身子骨永远硬朗,胃口永远香甜,每天都有喜欢的戏听,有重孙绕在膝头闹,能看着我们一个个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等您百岁大寿的时候,我们还挤在这个小院里,还听您讲以前的故事,还吃您亲手蒸的豆沙包,我们一大家子人,永远热热闹闹的,永远团团圆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