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十七岁那年夏末的傍晚,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外套,靠在教学楼下那棵老香樟的树干上,手里转着半瓶橘子味汽水,看见我走过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连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里都裹着甜。那时候我们总以为,只要攥紧了彼此的手,就能穿过所有兵荒马乱的岁月,从校服的衣角一直走到婚纱的裙摆,却没料到人生的岔路口太多,风会把方向吹乱,人也会在走着走着的时候,就和当初约定好的人走散了。

起初的疏远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就像堤坝的溃决总从一道细小的裂纹开始。大学时候我们隔着三百多公里的距离,你在南方的潮湿阴雨里赶早八的专业课,我在北方的干燥大风里泡图书馆的自习室,最开始我们还能抱着手机聊到后半夜,分享食堂里新出的糖醋排骨,吐槽总爱拖堂的老教授,连路上撞见一只三花猫都要拍下来发给对方看。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你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从秒回到隔半天,再到临睡前才敷衍地发一句“今天太忙了刚看到”,我攒了一整天的趣事和委屈,到嘴边都变成了轻描淡写的“没事,你忙吧”。
我们开始有了各自的新圈子,你认识了同课题组的师姐,她能陪你泡实验室到深夜,能看懂你画满公式的草稿纸;我也交到了同寝室的好友,她会拉着我去逛夜市吃烤串,会在我感冒时递来温水和药片。那些曾经只有彼此能懂的梗,慢慢变成了说出口还要解释半天的过往,我们聊未来的规划时,你说你想毕业留在南方读研,我说我打算回老家考公务员,话到这里就卡了壳,谁都没敢提“以后”这两个字,因为我们都清楚,彼此的未来里,已经悄悄给对方留的位置越来越小了。
去年冬天你结婚的消息,是我们共同的好友告诉我的,她发来婚礼现场的照片,你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的新娘笑靥如花,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的你。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最后也没点开和你的聊天框发一句祝福,不是没有祝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你”太生疏,说“祝你幸福”又太刻意,我们之间隔了那么多没参与的岁月,连问候都找不到合适的身份。
我后来翻到过我们高中时候传的小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你说以后要带我去看海,要在海边买一座小房子,院子里种满我喜欢的向日葵,要每天给我做早餐,要陪我过每一个生日。那些纸条被我夹在旧课本的扉页里,纸边都已经泛黄发脆,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在岁月的风吹日晒里,慢慢失去了最初的鲜亮颜色。其实谁都没有错,你没有变心,我也没有放手,只是我们走着走着,就踏上了不同的路,你往你的繁花似锦去,我往我的细水长流走,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自然会越走越远。
前几天我回老家,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糖水铺,老板还是以前的样子,看见我就笑着说“好久没带你男朋友一起来了啊”,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们早就分开了”。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点了以前常吃的芋圆仙草,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甜,可坐在对面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穿校服的小情侣手牵着手跑过去,男生手里举着一根草莓味的冰淇淋,女生踮着脚去咬一口,两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我们。
其实我早就不难过了,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偶尔想起那些被时光揉碎的碎片时,还是会觉得有点遗憾。遗憾我们没能一起走到遗憾那些说过的承诺都成了空,遗憾我们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从形影不离到形同陌路。可我也知道,这就是人生啊,总有人会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和你挥手告别,你不能拽着人家的衣袖不让人走,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要去赶。
那些渐行渐远的感情,就像夏天里吹过的风,你抓不住,也留不下,可它确确实实拂过你的脸庞,带走了你身上的燥热,留下过满衣的花香。你不用刻意去遗忘,也不用着自己放下,就把它安放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就好,等以后老了想起,还能笑着说一句,哦,原来我那时候,也那样热烈地爱过一个人啊。而现在的我们,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好好走着,你有你的人间烟火,我有我的岁月静好,互不打扰,就是给这段感情最好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