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总裹着一层如薄纱似的雾，沾在黛色的瓦檐上，落在细碎的花影里，连风都带着湿润的甜香，裹挟着三四月间新抽的柳丝，轻轻扫过青石铺就的小巷。
清晨的雨丝细得像织机上抽落的棉线，悄无声息地漫过石桥的栏杆，把桥身的青石板打润得发亮，印着岸边人家晾晒的青蓝布幡，被风一吹，便扯出一道浅淡的弧，和着远处画舫的橹声，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巷口卖花的阿婆推着竹编的小推车走过，车篮里堆着刚摘的白茉莉和珠兰，细碎的香气混着雨的清润，漫过青瓦的檐角，钻进路过人的衣领里，勾得人脚步都慢了些，舍不得惊了这满巷的软意。
午后的雾渐渐散了，太阳把温软的光铺在河面上，像是撒了一层揉碎的金箔。临河的人家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捧着紫砂茶壶，就着屋檐下挂着的梅干菜，说些邻里间的闲话。穿青布衫的小姑娘提着竹篮，沿着河埠头的台阶走下去，蹲在水边洗刚从菜地里摘来的苋菜，红紫的菜叶子在清水里漾开细碎的花，她的小辫上沾了一朵落在石阶上的桐花，风一吹，桐花瓣顺着河水飘向远处，落在了画舫的船舷边，惊起了停在那里的白鹇，扑棱着翅膀掠过杨柳的枝桠，留下一串清脆的响。
傍晚的烟岚从河面上升起来，把两岸的楼阁晕成了模糊的水墨画。画舫上的灯次第亮了，暖黄的光从纸窗里透出来，映着船娘低头整理绣线的影子，她的手指捻着朱红的丝线，在青布上绣着缠枝的莲，针脚细密，像是把一河的月色都缝进了布面里。巷子里的糕饼铺飘出甜香，是刚蒸好的定胜糕，米香混着桂花的甜，裹在晚风中，绕着行人的衣角，引得放学的小男孩踮着脚往铺子里望，怀里的布口袋里装着刚采的莲蓬，莲子在壳里滚出细微的声响。
江南的夜是浸在水声里的，河水哗哗地流过桥洞，像是在低吟着什么旧曲。檐下的灯笼晃着暖光，把灯笼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晕开圆圆的光晕。坐在桥头的老渔翁抽着旱烟，烟圈混着晚风吹来的芦花香，缓缓地升上夜空。岸旁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芦花飘落在渔翁的蓑衣上，他垂着的鱼竿在水里动了动，提起时，细线上挂着一条银亮的小鱼，鱼在他的竹篮里蹦了两下，溅起的水珠落在芦花上，碎成了星子似的光。
就连落在江南的雨，都带着软绵的性子，斜斜地织在柳丝间，把远处的塔尖都染成了淡青色。雨打在芭蕉叶上，滴出细碎的声响，和着隔壁人家唱的评弹，软声细语地裹着整个江南。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洗得温润，映着来往行人的油纸伞，那些或深或浅的伞面，像是在这水墨里晕开的各色花朵，缓缓地移动在小巷的尽头，最后融进雾里，只留下淡淡的桂香，在夜里飘了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