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河岸边总裹着一层薄脆的凉意,法国梧桐掌状的叶片早被秋风染成了深浅交织的焦糖色,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有几片刚好擦着堤岸枯软的狗尾草穗子滑进河水里,顺着慢悠悠的水流打着转往远处飘,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落叶过河——随波逐流”,恰是这眼前寻常秋景最鲜活也最贴切的注脚。

从落叶过河歇后语里窥见随波逐流的世相人心(图1)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歇后语,是在外婆家堂屋的竹椅上,那时候也是深秋,外婆坐在门槛上择刚从菜地里拔回来的青萝卜,萝卜缨子上还沾着晨露打湿的泥点,隔壁的王婶子挎着菜篮子过来串门,一屁股坐在堂屋的竹凳上就唠开了,说村东头的阿明叔又把刚开了半年的水果店盘了出去,之前看人家开水果店赚了钱就跟风租门面,连进货渠道都没清楚,烂了半仓的果子只能贱价处理,现在又听人说跑长途运输挣钱,打算把家底都掏出来买大货车。外婆听完叹了口气,手里择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说这孩子啊,就是落叶过河——随波逐流,半点儿自己的主心骨都没有,到头来啥热闹都凑了,啥实在好处都落不下。那时候我还小,只盯着窗外飘进河里的杨树叶看,觉得树叶跟着水走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懂外婆话里的惋惜是什么意思。

后来读了书,见的人多了,才慢慢品出这句歇后语里的辛辣滋味。我们身边总少不了这样的人,上学的时候选专业,看别人说计算机热门就一窝蜂报计算机,连自己喜不喜欢写代码、能不能受得了久坐的工作节奏都不知道;毕业找工作,看别人考公务员稳定就跟着泡图书馆刷题,连内的工作内容、晋升路径都没了解清楚,上岸了才发现自己根本适应不了按部就班的节奏;工作几年看别人做自媒体赚得盆满钵满,又慌慌张张辞职去拍,连自己的特长和定位都没搞明白,拍了几个月没流量就又想着换赛道。这些人就像河面上的落叶,风往哪吹就往哪飘,水往哪流就往哪走,看起来一直忙忙碌碌在赶路,实则从来没有自己的方向,最后只能在水流里打几个旋,要么搁浅在无人问津的荒滩上,要么慢慢沉进淤泥里,连个像样的痕迹都留不下。

可再往后走,经历了些生活的磋磨,又觉得这句歇后语里除了对轻浮者的批判,还藏着几分对普通人的体恤。不是所有落叶都想跟着水流飘的,有的叶子长在高高的崖壁上,风一刮就掉进了河里,它连选择落在哪的权利都没有,又怎么能要求它逆着水流往上游走?前几年看闯关东的纪录片,那些背着布包袱、推着独轮车从山东往东北走的老百姓,哪个不是守着老家的几亩地过了一辈子的本分人?若不是旱灾蝗灾连着来,地里颗粒无收得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往冰天雪地的陌生地方闯?他们就像被秋风刮进河里的落叶,顺着时代的浪潮往未知的地方飘,可你不能说他们是没有主心骨的人——他们口袋里揣着老家的一捧乡土,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心里记着祖宗的牌位和老家的方言,哪怕飘得再远,也攥着自己的根。就像我爷爷,这辈子跟着工作调动走了七个城市,住过的院子换了十几个,每到一个地方最先做的事就是在院子里种一棵枣树,那是他老家山东的金丝小枣品种,哪怕南方雨水多,结的枣子因为光照不足又小又酸,他也每年都盼着枣树结果,说吃一口枣子,就像回了一趟老家。他常说自己是飘在水里的落叶,由不得自己选方向,可只要枣树种下了,根就扎下了,就不算白活。

放到现在来看,这句歇后语又有了新的意味。我们这代年轻人,其实都在同一条浩浩荡荡的河里飘着,就业的压力、生活的焦虑、社会的期待,像一阵阵风推着我们往前走,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只能跟着水流的大方向走。可随波逐流不代表就要彻底躺平,不代表就要放弃思考和判断,我们可以在飘的过程里慢慢找自己的锚点。我之前认识一个姑娘,最开始毕业的时候跟着同学一起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996熬得掉头发,做了两年实在扛不住,又跟着别人一起考事业编,考了两次都差几分进面,反而在备考间隙拍的自己在家做手工陶艺的意外火了。现在她开了自己的陶艺工作室,接定制、开体验课,日子过得比之前在互联网公司的时候自在多了。她笑着说自己前几年就是落叶过河,跟着水流瞎飘,可飘着飘着就碰到了适合自己的浅滩,干脆就扎根下来了。你看,随波逐流不一定是坏事,只要你没放弃观察,没放弃对自己的审视,总能在水流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民间的歇后语从来都是这样,从最寻常的自然景象里来,藏着最实在的生活道理。“落叶过河——随波逐流”,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典故,就像邻里拉家常一样随口说出来,可你细品,这里面有对轻浮冒进者的告诫,有对身不由己者的体恤,还有对普通人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总结。它就像河面上飘着的落叶,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可顺着它飘的方向看过去,就能看到一整条河的流向,看到一代又一代人在生活里浮沉的影子。今天再走到河岸边看那些飘在水里的落叶,我不再觉得它们只是没有生命的枯叶,它们是在跟着水流找自己的归宿,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在生活的河里,慢慢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