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翻开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时,我还抱着读传统航海冒险故事的轻慢心态,以为开篇无非是狂风卷着巨浪拍碎船舷,或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站在艉楼里指挥船员搏杀风暴,却没想到第一章只用一场蔓延在1866年全球各大洋上空的未知迷雾,就悄无声息地攥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连翻页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惊动了那潜伏在海面之下的神秘存在。

读海底两万里第一章有感深海疑云引无尽遐思(图1)

1866年的世界,正被工业的蒸汽裹着往前狂奔,跨洋航线已经织成了一张连接各大洲的网,无数汽船载着货物、移民和淘金者在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上来回穿梭,可即便人类已经能用蒸汽机征服海面的风浪,深海对当时的人而言,依旧是一片比月球还要陌生的禁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个没人说得清是什么的“庞然大物”悄然出现了:先是3月间印度总督号在澳大利亚东海岸撞见了它,船员们以为是一座没人标记过的暗礁,正要测算位置,它却喷出两道高达五十多米的水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视野里;紧接着是克里斯托巴尔·科翁号在太平洋上遇到了它,水手们测算出它的长度至少有三百五十英尺,比当时最大的鲸鱼还要长上好几倍;再后来,诺曼底号、埃特纳号接连和它发生擦碰,直到英国皇家邮政的斯科蒂亚号出事,才彻底把“海怪”从街头巷尾的谈资变成了官方必须正视的问题。这艘船是当时最坚固的邮船之一,船身用加厚铜板铆接而成,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它的安全性,可就是这样一艘船,居然在苏格兰海岸外被撞出了一个边缘光滑整齐的三角形缺口,工程师们检查后连连摇头,说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损伤——既不是暗礁的撞击,也不是鱼雷的爆炸,倒像是被某种坚硬无比的巨大物体以极快的速度撞穿的。

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故迅速点燃了公众的情绪,港口的酒馆里到处都是海员绘声绘色的讲述,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着各种猜测,有人说那是一头从未被发现的巨型独角鲸,头顶的长牙能轻易刺穿钢板;有人说那是海底火山喷发出来的浮动礁石,顺着洋流在各大洋间飘荡;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说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船,专门在雾天出来招惹过往的船只。保险公司甚至开始提高跨洋航线的保费,不少胆小的旅客干脆放弃了乘船出行的计划,整个西方世界都被这个看不见不着的“海怪”搅得人心惶惶。凡尔纳在这里没有用上帝视角直接戳破谜底,反而站在19世纪普通人的认知立场上,把所有的线索都摊开在读者面前:它的速度快得离谱,能轻易超过当时最快的蒸汽邮船;它坚硬得可怕,能轻易撞穿铜板却毫发无伤;它还会发出淡淡的磷光,夜晚看起来就像海面上飘着的一团冷火。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每一个都在暗示着这不是普通的生物或自然现象,可又刚好卡在当时人类科技认知的盲区里,让读者和故事里的人一样,心痒难耐地想要一探究竟。

我小时候读这一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藏在海里的大怪物,甚至会在睡前脑补它长出尖牙、拖着长须的样子,还特意跑去翻家里的百科全书,想找到关于巨型海怪的记载,直到后来知道那是尼摩船长的鹦鹉螺号,还为自己小时候的天真笑过好久。可如今再重读第一章,我却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凡尔纳写的哪里是一个简单的科幻悬念,他写的分明是人类面对未知时最真实的模样——一边是本能的恐惧,因为未知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意味着我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和经验可能毫无用处;另一边却又是压不住的好奇和探索欲,所以美国才会斥巨资组建远征队,才会有那么多优秀的水手和科学家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登上林肯号去寻找那个“怪物”的踪迹。这种在恐惧和好奇之间摇摆的心态,恰恰是人类能一步步从陆地走向海洋、从地球走向太空的原动力。

作为整本书的开篇,第一章没有急着把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摊开在读者面前,反而用一个悬而未决的谜团,给所有即将踏上旅程的读者戴上了一副和阿龙纳斯教授一样的“普通人眼镜”,让我们跟着林肯号的航迹,一步步靠近那个藏在深海里的秘密。后来我们都知道,那座“飞逝的巨礁”其实是一座漂浮在海里的独立王国,载着尼摩船长的秘密和对自由的向往,在大洋深处独自航行。可第一章里那种面对未知的敬畏感,却始终贯穿了整本书的阅读过程。凡尔纳的科幻之所以能跨越一百多年的时光依旧动人,从来不是因为他的预言有多准确,而是因为他永远站在人类的视角上,带着好奇和敬畏,去打量那些我们还未曾抵达的远方,哪怕那远方只是几千米深的、沉默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