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口的废品收购站总飘着股旧纸张混着锈铁的陈腐味儿,附近住户路过总捂着鼻子快走,可偏有几个收废品的老汉天天凑在那儿,就着半凉的搪瓷缸子侃大山,活像那“苍蝇叮大粪——臭味相投”,这话是巷口张阿婆总挂在嘴边调侃的,说的人没半分恶意,听的人也只当是句打趣的玩笑话,反倒把马扎往一块儿凑得更紧了些,连手里的旧铜烟袋锅子都撞得叮当响。

民间关于“臭味相投”的歇后语远不止这一句,藏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的变体多着呢:有带着泥土粗粝劲儿的“屎壳郎找粪蛆——臭味相投”,是庄稼人蹲在地头唠嗑时随口就能蹦出来的糙话;有裹着民间故事狡黠感的“黄鼠狼和狐狸结亲——臭味相投”,话里藏着老辈人传下来的对灵物的刻板印象;还有满是农家院烟火气的“烂南瓜配臭冬瓜——臭味相投”,单是念出来,就能想起秋末菜窖里放久了的瓜菜那股子沤烂的味儿。这些歇后语无一例外,都拿老百姓眼熟的“臭物”打比方,把“品性、志趣相同的人凑到一块儿”的抽象意思,揉进了活色生香的日常场景里,比干巴巴说一句“他们是一路人”要鲜活百倍,也更有嚼头。
这类喻事类歇后语的诞生,本就是民间口语智慧的结晶。旧时的老百姓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辞藻,要形容一伙儿沾着坏习气的人聚在一起为非作歹,就从身边最常见的事物里找喻体——苍蝇天生围着脏臭之物打转,屎壳郎一辈子跟粪球打交道,黄鼠狼和狐狸都是民间故事里偷鸡狗的狡黠角色,这些自带“负面标签”的事物凑在一起,不用多做解释,谁都能秒懂后半句“臭味相投”的含义,既有强烈的画面感,又带着点老百姓独有的辛辣讽刺。早些年老家村里有两个懒汉,天天地里的活儿不干,凑在一起要么偷摘邻居家的枣,要么躲在麦秸垛后面赌钱,村里的长辈提起他们就摇头,叹着气说“这俩货是屎壳郎滚粪球——臭味相投,早晚得栽跟头”,这话没带半个脏字,却把两人的懒散习性和旁人的不齿与担忧都说透了,比骂一句“狼狈为奸”更接地气,也更有民间朴素的警示意味。
随着时代慢慢往前走,这类带着粗粝感的歇后语,味儿也悄悄变了,不再全是骂人的贬义,反倒多了不少亲昵的调侃,成了熟人之间打趣的常用语。大学时我宿舍里有三个姑娘,都痴迷旧书里的油墨霉味儿,周末总泡在城市角落的旧书市场里淘泛黄的老书,回来就堆在书桌前翻,连吃饭都抱着旧书啃,宿舍里其他姑娘嫌旧书的霉味儿呛人,总笑着戳她们的书堆说“你们仨真是苍蝇叮旧书——臭味相投”,这话里哪儿有半分指责,明明是带着点玩笑的羡慕,羡慕她们能找到志趣完全相投的伙伴,能心安理得沉迷在旁人不懂的小世界里。后来我住的小区里有几个爱养蝈蝈的老爷子,天天把蝈蝈笼子挂在楼下的树杈上,凑在一块儿比谁的蝈蝈叫得响、叫得脆,旁边路过的人嫌蝈蝈吵得慌,他们自己却摇着蒲扇乐在其中,老人们的老伴儿来喊回家吃饭,总笑着拍一下自家老爷子的后背骂一句“你们几个老东西真是臭棋篓子凑蛐蛐罐——臭味相投”,那语气里的宠溺与无奈,比说上十句“志同道合”还暖人。
细想下来,这类歇后语能传了一代又一代,还能不断冒出新的变体,根本原因就在于它的根牢牢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从来不是摆在文殿堂里的雅言,而是活在街头巷尾、田埂灶台边的口语。它不端着,不装高雅,就用最直白甚至有点粗陋的比喻,说最实在的人情事理,你不用翻书查典故,不用琢磨生僻字,张嘴就能说,听了就能懂,这种接地气的鲜活劲儿,是那些雕琢过的书面语比不了的。更妙的是它的语义弹性,能装下尖锐的讽刺,也能装下软乎乎的亲昵,能用来骂品行不端的坏人,也能用来调侃志趣相投的好友,全看说话的语气和当下的场景——同样一句带着“臭味相投”的歇后语,从长辈嘴里说出来骂懒汉,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贬义;从朋友嘴里说出来调侃同好,是带着“我懂你”的亲昵;从老街坊嘴里说出来打趣废品站的老汉,是带着熟稔的烟火气。
其实我们每个人这辈子,都在找能跟自己“臭味相投”的人。那个所谓的“臭味”,未必是真的难闻的气味,可能是别人不理解的小众爱好,可能是藏在心里的奇怪癖好,可能是不被外人所知的小执念。你爱啃臭到旁人皱眉的臭豆腐,他也爱就着生蒜吃得起劲,凑在小摊儿前吃得满头大汗,这就是臭味相投;你爱收集用过的旧车票,他也爱攒各地寄来的旧明信片,凑在一块儿翻一下午收藏品也不觉得腻,这也是臭味相投;你爱半夜爬起来蹲在阳台看星星,他也爱蹲在路边看蚂蚁搬一下午食物,凑在一块儿聊旁人听不懂的细碎话题,这还是臭味相投。那些用“臭味相投”的歇后语调侃我们的人,其实多半都懂,能找到这么个跟自己“对味儿”的人,是件多难得、多幸运的事儿。
前几天路过巷口的废品站,又听见几个老汉凑在一块儿聊刚收来的旧座钟,张阿婆提着一篮子青菜路过,又笑着扔了句“苍蝇叮烂肉——臭味相投”,领头的王老汉哈哈一笑,举着手里擦得发亮的旧怀表喊:“你懂啥,这叫老伙计遇着老伙计!”风一吹,旧纸张的陈味儿混着烟袋锅子的烟草味儿飘过来,竟没那么难闻了,反倒裹着点暖融融的烟火气,像极了那些藏在民间的“臭味相投”歇后语,粗粝是真的,直白是真的,藏在里面的鲜活人情味儿,更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