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最后一页时,窗户外的梧桐叶正被暮风卷着打旋儿,橘色晚霞漫过书桌边缘,落在书页里夹着的旧银杏叶书签上,连带着那些黄土高原上的山峁沟梁、粗瓷碗里的黑馍馍、冬夜里土窑的昏黄油灯,都好像浸了一层软乎乎的暖光,在心里沉了好久都没散去。

最开始戳中我的,是孙少平蹲在学校后墙根啃黑高粱馍的身影。县立高中的饭堂分三个等级,白馍是“欧洲”,黄馍是“亚洲”,黑馍是“非洲”,他永远是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敢去拿自己那两个黑家伙,就着剩菜汤往下咽,连头都不敢抬。十七八岁的少年,最要脸面的年纪,却要被贫穷按在地上磨,可哪怕这样,他也没把日子过成一滩烂泥。他找润叶姐借书,把书藏在怀里,趁没人的时候躲到麦秸垛后面翻,风刮得书页哗啦响,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连肚子饿都忘了。那些印在糙纸上的文字,像一束光,把他从黄土坡的泥淖里拽出来,让他知道世界不止双水村的山峁,不止挣工分的庄稼地,还有更辽阔的远方。他和郝红梅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也从来不是什么早恋的儿戏,是两个同样困在窘境里的人,互相递了一块糖的温热——哪怕后来郝红梅选了家境更好的顾养民,我也不觉得她虚荣,大家都是在泥里讨生活的人,谁不想往亮处走呢?没有经历过那种被贫穷追着跑的日子,就没资格评判别人的选择。

如果说孙少平的苦是少年人撞不开世界的闷,那孙少安的苦,就是成年人扛着一大家子往前走的沉。他十三岁就辍学回来挣工分,一手撑着那个烂包的家:半瘫的奶奶,老实巴交的爹,年幼的弟弟妹妹,还有不争气的二爸二妈。他是双水村最能干的生产队长,心里装着全队人的口粮,可偏偏装不下自己的爱情。田润叶站在他面前红着脸说“我想跟你好”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心动?那是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姑娘,是吃着同一口井的水长大的人,可他了自己打补丁的衣裳,想了想家里欠的账,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润叶走远的背影,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指甲嵌进肉里都没觉得疼,风刮过他的脸,像小刀子似的,可再疼也疼不过心里的那个窟窿。后来他转头就去山西领回了不要彩礼的贺秀莲,有人说他懦弱,说他不够勇敢,可你要一个连全家吃饭都成问题的庄稼汉,拿什么去娶一个吃公粮的教师?他不是不爱,是太知道爱的重量了——他怕自己拖垮了润叶,怕她跟着自己吃一辈子苦,所以宁愿把遗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也要给她一个看起来更光明的未来。秀莲是个好女人,能吃苦,疼他,把他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每次他喝醉了喊润叶的名字时,我还是会鼻子发酸,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啊,哪有那么多圆满,大多都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将就里又藏着实打实的温柔。

第一部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人:有憋着劲想让老百姓吃饱饭的田福,在那个动辄被扣帽子的年代,他敢顶着压力搞生产责任制的尝试,哪怕被人举报被排挤,也没忘自己的初心;有看起来咋咋呼呼有点糊涂的孙玉亭,天天把“”挂在嘴边,可真到了难事上,还是向着自家人;还有那个总是笑着的金波,跟少平是最好的朋友,偷偷给少平塞白面馍,陪着他一起聊书里的世界,少年人的友谊纯粹得像山泉水。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拼成了双水村的烟火气,也拼成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中国大地上最真实的缩影——大家都在苦水里泡着,可没人真的认输,都在咬着牙往前奔,盼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以前总觉得“平凡”是个有点贬义的词,好像人活着就得做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不白活,可读了《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才明白,能在平凡的日子里扛住苦难,守住本心,把日子踏踏实实地往下过,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不平凡。孙少平吃不饱饭还想着看书,孙少安扛着全家还想着让全村人吃饱,田润叶哪怕感情不顺也好好当她的老师,他们都没做什么彪炳史册的大事,可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把人生活得扎扎实实、有滋有味。现在的我们,不用再为吃黑馍馍发愁,不用再为挣工分起早贪黑,可我们还是会焦虑,会迷茫,会觉得日子过得太苦太累,可跟双水村的那些人比起来,我们的那点挫折又算什么呢?他们在那样难的日子里都能攥着一点光往前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困在自己的小情绪里止步不前呢?

合上书的时候,晚霞已经落尽了,可心里的那束光却亮了起来。原来平凡的世界里,从来都藏着不平凡的力量,那是庄稼人攥紧的锄头,是少年人手里的书本,是黑夜里亮着的油灯,是无论日子多难,都要往下过的韧劲。而我们这些活在今天的普通人,也该带着这份韧劲,把自己的平凡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