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书桌角落翻到旧版的林清玄散文选,纸页边缘已经被时光浸得发脆,指尖抚过“野百合的春天”那篇短文时,忽然就想起去年初夏在浙西大峡谷徒步时见过的画面——深褐色的岩壁缝隙里斜斜伸出几茎细弱的草茎,顶端托着奶白色的花盏,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攒了满肚子的星光要往外漏。那时候只觉得“这花命真硬”,如今把文字里的百合和记忆里的花影叠在一起,才懂那哪里是“命硬”,是一颗种子把所有不甘平庸的执念,都熬成了春天里最透亮的答案。

野百合的春天里照见平凡生命向上生长的滚烫光芒(图1)

文章里的野百合长在偏僻的山谷,身边是肆意生长的杂草,头顶是被山岩剪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连路过的风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潦草。它刚冒出新芽的时候,和周围的杂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它自己都曾在某个被露水打湿的清晨怀疑过,“我是不是本来就是一株草”。可深埋在基因里的念头总在暗夜里撞得它心口发疼:“我是百合,我要开花。”这句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执念,成了它对抗所有庸常的底气。杂草们嘲笑它异想天开,说“就算你真能开出花,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谁会看见你的价值”,就连偶尔停在枝桠上的蜂蝶,也劝它别白费力气,“山下的花园里有那么多漂亮的花,谁会跋山涉水来瞧你一眼”。可野百合没听进去,它把根往更深的岩缝里扎,拼尽全力接住每一缕漏下来的阳光,攒着每一滴落在叶尖的露水,哪怕只是长出一片新叶,都要在风里晃半天,像在跟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成长。

我以前总觉得,“要开花”是个太浪漫的说法,浪漫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童话。直到去年冬天陪表姐在出租屋里备考研究生,才懂这份“浪漫”背后藏着多少咬着牙熬的深夜。表姐是专科生,毕业之后换了三份工作,每份都卡在“本科学历及以上”的门槛上,攒了两年钱辞职备考的时候,家里人都劝她“女孩子找个安稳工作嫁了就行,瞎折腾什么”,连以前的同事都私下说她“异想天开,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底子”。她租的屋子在老小区的顶楼,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书桌对着窗户,楼下卖夜宵的摊子要闹到凌晨两三点。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道数学题掉眼泪,草稿纸写满了正反面,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可擦完眼泪转头又抱着知识点的小册子背,书桌上堆着的资料比她坐的椅子还高。那时候她总跟我说,“我就想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开出花来”。今年春天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抱着手机蹲在走廊里哭,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忽然就想起山谷里的野百合——那些被嘲笑的“异想天开”,那些没人看见的默默扎根,那些咬着牙吞下去的委屈,到最后都会变成花瓣上的露水,亮得晃眼。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过做“野百合”的时刻。或许是刚入职场时什么都做不好,被批评到躲在楼梯间哭;或许是坚持了很久的爱好不被身边人理解,被说“不务正业浪费时间”;或许是出身普通、资质平平,站在人群里总觉得自己像株不起眼的杂草。我们都曾在某个深夜怀疑过自己的“花期”,甚至怀疑过“我到底会不会开花”,可野百合告诉我们,开花从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我们本就是花,绽放是生命最本真的渴望。就像林清玄写的,“我们要全心全意默默地开花,以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份“全心全意”里,藏着对自己最笃定的信任,藏着对命运最不服输的倔强,藏着哪怕身处谷底,也要往光的方向生长的勇气。

后来我再去浙西大峡谷的时候,特意绕去看了那片岩壁,野百合已经谢了,结了满满一茎的籽,风一吹就有细小的种子往山谷深处飘。我站在风里忽然明白,野百合的春天从来不是某一朵花盛开的瞬间,是所有在黑暗里扎根的日子,是所有被嘲笑却依然不肯放弃的时刻,是哪怕没人欣赏,也要把生命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的执念。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这样一株野百合,只要我们不肯把自己活成杂草,只要我们还愿意为了“开花”拼尽全力,那么不管走过多少泥泞,熬过多少寒冬,我们都能等来属于自己的春天——那春天里的每一缕风,每一滴露,每一寸洒在花瓣上的阳光,都是时光给不肯认输的我们,最好的奖赏。